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杮子红了
作者: 刘慧敏   来源:京津冀文化网   发布时间:2017-1-12 10:58:10

        我出生时爷爷已经过世。奶奶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你爷爷了不起,七岁那年,深更半夜里赶着一匹狼回家的。”奶奶说到这里脸上会泛出微笑,说:“你爷爷真牛,还用脚踢狼着的屁股骂它,好狗不挡路哩,你个孬狗……你爷爷的乳名叫小冬瓜。”

         “为啥不叫甜瓜,那个多好吃?”我问。
        奶奶用干瘪的手指戳着我的额头笑着说:“你爷爷是从冬瓜地里捡的,就叫小冬瓜了。”等我大了才知道,爷爷的娘去田里摘冬瓜时,在垅里把我爷爷生下,顺便就叫小冬瓜了。解放前,蔚州人给孩子起名都很随意,看到啥就起啥。见树上拴着牛,叫拴住吧。春天生的,叫春生吧。冬天生的,叫冬生吧。据说我爷爷他爹的名儿更怪,叫巴黑子。所以这么怪,是因为他出生时屁股上有块巴掌大的黑记,看来,要是红胎记的话就叫巴红子了。
        至于爷爷叫冬瓜还是南瓜,我不太感兴趣,我好奇的是他赶狼回家的事。在奶奶的讲述下,我曾无数次想像爷爷赶狼回家的情景,感到爷爷真得很牛。当我上学识字后,专门买来有关写狼的书,很花了些心思对它进行研究,结果发现,狼跟我爷爷同样了不起。狼不只有思想、有语言、而且等级森严,还有团队合作精神呢。

       我爷爷小冬瓜小时候,每年都去他姥姥家过冬。姥姥家院前院后长有十多棵柿子树,每年秋后,姥姥都把柿子压成柿饼卖钱添补家用,无论多少,都会留出些等小冬瓜来解馋。在小冬瓜七岁那年冬天,他满脑瓜里装着柿饼来到姥姥家,站在姥姥的床前,说:“姥姥俺来了。”
        姥姥年龄大了,被一场病摁到床上,再也没能爬起来。姥姥说:“小冬瓜来了,过来过来,让姥姥瞅瞅。”小冬瓜就站在床前眨巴着眼睛,盯着姥姥被蓬乱的头发掩着的脸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姥姥说:“小冬瓜你长高了,高半头了。”
        小冬瓜说:“姥姥俺想你哩,很想。”
        姥姥说:“小冬瓜,姥姥给你留着柿饼子哩,自个去拿吧。”小冬瓜的眼睛顿时亮了,扭动着细脖,转动大脑壳,眼睛骨碌骨碌地在房里找。姥姥住的房原来是做饭用的偏房,四壁漆黑油亮,房顶上垂着无数绺灰条,没风时也慢悠悠地晃动;墙上楔了几根木橛,挂着干黄的豆角、黑红的辣椒、乳黄的葫芦条、一辫辫的大蒜、还有一些菜的种子。

        小冬瓜说:“姥姥姥姥,在哪里在哪里,俺咋没瞅见哩?”
        “在柜上哩!”姥姥说。
        小冬瓜说:“嗯。”他搬过椅子攀上去,趴着柜顶上的竹篮看,里面没有柿饼,只有一枚干枯的柿子叶蜷缩在那里。小冬瓜用指头摁摁叶子,嚓地就摁透了,枯叶套在手指上。小冬瓜舔舔嘴唇说:“姥姥,没有哩。”姥姥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又砸到枕上。姥姥已经被病折磨的没了力气,头都抬不起来了。
        姥姥说:“咋会哩?俺明明是放在里面的,咋没有哩?那时,姥姥手脚还利索,数过几遍,整二十个哩,咋会没有。”
       小冬瓜把手指上的柿叶撸下来扔到地上,用脚踩得嚓一声。他委屈地弯动着嘴唇说:“姥姥,真没有,俺看了,啥也没有。”
        “是不是让老鼠吃了?房里有猫,那猫可勤快了,老鼠不敢进来哩。”姥姥有气无力地说:“小冬瓜你去把大舅妈叫来,姥姥问问她。”
        小冬瓜应道:“嗯。”他跑到堂屋,对正凑在火盆前纳鞋底的舅妈说:“舅妈,俺姥姥叫你去。”

        女人并未抬头,眉毛猛地扬起来,黑眼珠贴在上眼皮上,下面布满鱼白,怪声怪气地道:“又拉了还是又尿了。你说都这死样了还硬撑啥哩,这不是存心不让俺们过吗。”
        小冬瓜见表妹手里拿着柿饼。六岁的表妹扎着两条麦穗般黄兮兮的小辫儿,她嚼着柿饼,嘴里发出呀嗯呀嗯的声音,晃动着脑袋,那麦穗左右跳动着,嘴里含着嚼烂了的柿饼子探着细细的脖子说:“馋死你,馋死你,就不给你吃。”
        小东瓜嗯一口唾沫,舔舔干燥的嘴唇,低头跟在舅妈后面。舅妈身上有股烟熏火燎味儿,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闻气味。她屁股硕大,有罗圈腿,腿间能钻过猫。从后面看上去,就像正在爬坡的黑熊。
        奶奶每次说到小冬瓜的舅妈,脸上都会泛出恶心的样子,眉间会皱出疙瘩来,撇着嘴说:“哎呀呀!那媳妇长得可丑哩,鼻孔儿朝天,鼻头上有颗黑痣,像趴着一只恶心的苍蝇;满脸横肉,眼睛白多黑少,黑眼珠四不靠;走起路来圈罗着,裆下能钻过一头小牛犊。”奶奶说得就像蔚州的说书唱戏的,都把坏人描绘得异常丑恶,把好人写得非常俊美。
        当时,爷爷小冬瓜跟着舅妈来到偏房,家里养的大黑狗也跟进来了,蹲在小冬瓜身旁。小冬瓜伸手摸摸它的耳朵,硬扎扎的。黑狗伸出长舌头舔舔他的小手,小冬瓜感到热乎乎的。据说,这条狗是狼的第三代哩。小冬瓜的姥爷在世时,曾从大南山套了一匹狼,像牛犊那么大。他想把狼驯成猎狗,经历了几次失败后,让它与本地狗交配生崽,长大了还是对人龇牙咧嘴的,就又让它跟狗配,生下的就是大黑狗的兄弟姐妹。它有狼的形体,两耳笔直,胯大,细腰,尾巴像扫帚,但脾性温和了很多。小冬瓜摸着大黑狗的耳朵,歪着头瞅舅妈的脸。

        姥姥说:“小叶她娘,我放在柜上篮里的柿饼子哩。”
        舅妈翻白眼答道:“让俺拿到集上卖了。”姥姥急道:“那是俺给冬瓜留的,咋给卖了哩。”舅妈斜着眼起了高腔:“不卖,哪来钱给你治病,不治病你还能喘气吗。”
        姥姥委屈地抽着鼻子,说:“俺活得不如狗了,说话不如放狗屁了。”
        大舅妈说:“狗屁还有臭味哩,你有吗?你没有。”
        姥姥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蓄在耳窝,亮亮的。姥姥的耳垂以前是有银耳环的,让舅妈给摘去后,换成了茶叶棍儿。舅妈还想把姥姥指上的银戒指扒去,可骨节太大,没法撸下来。
        舅妈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小冬瓜,叫道:“你说你娘跟你舅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不伺候也倒罢了,还让你来啃巴俺们,真不知道哪辈子欠下你们的。”舅妈梗着脖子来到门口,抬脚恶狠狠地踢了下那扇已经破败不堪的门,还不解气,回身又踢狗,骂道:“老不死的狗……”
        我爷爷小冬瓜嘴唇颤动着,泪水就在眼里打转儿。他翻越高高的大南山来姥姥家过冬,就为了吃柿饼的,柿饼没吃上不说,还吃了大舅妈的白眼。小冬瓜的眼睛里蓄着泪水,嘴唇弯起来颤动着,但他没让泪水流下来就用袖子抹了。
        姥姥说:“冬瓜冬瓜,你别难过哩,明年姥姥给你留着,藏得严实点,让你舅妈找不到。”话没说完,眼里又涌满了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年。

        冬瓜朝地上呸口唾沫,说:“俺才不稀罕哩,回去就让俺娘从集上买,买那么多!”姥姥的眼里冒出眼泪来,她不想让小冬瓜看到,可她已经被病折磨得抬不起手去抹眼泪了。
        小冬瓜凑到炕前,伸手把姥姥眼窝里的泪水抹了,说:“姥姥,去俺家吧,让俺娘伺候你。”
        姥姥叹口气:“你爹娘得赶四集做买卖,哪有功夫看我啊。”小冬瓜说:“那,那俺伺候你,姥姥咱这就走,不跟俺舅妈了,她不讲理还老翻白眼。”姥姥又叹口气:“俺走不动了,再说天也黑了。小冬瓜,姥姥的身子冰凉冰凉的,你来给姥姥暖暖吧,你是小火罐哩。”
        小冬瓜点点头,开始脱棉衣。别看小冬瓜穿着棉衣棉裤看着胖壮,脱掉衣裳是细胳膊细腿的。他细长的脖子挑着脑壳,就像竹签上的糖葫芦。他像条蛇那样哧溜钻进姥姥的被窝,小手抱紧姥姥的身子,问:“姥姥俺热不?”
        姥姥说:“嗯,小冬瓜是小火炉哩,烫人。”姥姥眼里夹着泪睡着了,可小冬瓜睡不着,因为他没吃上柿饼还吃了舅妈的大白眼。小冬瓜的眼里亮着窗光,咋也关不住。窗上糊着麻纸,上边贴着姥姥剪的窗花,月亮把树的影子打在窗上,晃晃悠悠的。小冬瓜见姥姥睡踏实了,把身子从被筒里抽出来,双手扒着柜沿,把鼻子凑到筐子上嗅了嗅,有股柿子的香甜气息。去年的滋味在小冬瓜的脑海里甜着,可今年就没吃上。小冬瓜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小冬瓜不但没吃上柿饼,还吃了舅妈的大白眼,他想回家跟娘说,把姥姥接过去,不让她吃舅妈的白眼了。这个想法冒出来,小冬瓜按捺不住了,这就想回家。他从被筒里爬出来,给姥姥掖掖被子,摸索着穿衣裳。十冬腊月的天气,房里也没火盆,冻得他的牙直打颤。小冬瓜想起在家里时,每天早晨起床,娘都会把他的衣服拿到火炉边帮他烘,热乎乎地穿上那才叫舒服哩。可是在姥姥家,只有大舅妈房里有火炉,姥姥的房里没有。

        小冬瓜站在床前,看到月光打在姥姥的脸上,双腮瘦得就像用刀削了,认为舅妈肯定舍不得让姥姥吃饱。小冬瓜心里在说:姥姥你等着,俺这就回去让俺娘接你去,给你杀鸡吃。小冬瓜轻轻地拉开门,月光直直地顶在他身上,凉风嗖得钻进他的领口袖口就像撒进了针。他打着激灵,吸吸鼻子,心里说,俺是小火炉哩,才不怕冷呢。小冬瓜来到院里,院里趴着的黑狗站起来,踩着自己的影子过来。小冬瓜搂住狗的脖子小声嘘了声,抬头看看舅妈的堂屋,火炉映得房顶红彤彤的。他都想撒泡尿给她浇灭。要是把弹弓带来就把他家的窗纸打破,让风灌进去冻她们。小冬瓜拉开院门来到巷里,黑狗就尾在身后。每遇到棵大树,黑狗都会跑过去,把后腿翘起来浇树。小冬瓜曾听舅舅说过,狗往树上撒尿是占地盘儿,谁尿得高就是谁的地盘。小冬瓜见狗尿完,在树上留下了斑驳的阴暗。他把腰绳开,让棉裤堆到脚跟,两条细腿弯成弓,挺着肚皮,捏住小鸡鸡,紧紧地闭嘴,鼻子里发出嗯嗯声。一股沾着月光的水线够到树干上,哗啦哗啦流下来。小冬瓜打个激灵,把裤子提上,对黑狗得意地说:“大黑狗,还是俺厉害吧。”大黑狗摇摇尾巴,把鼻子伸到水湿上嗅嗅,哼哼了几声。
        天上的月亮圆圆的像银盘,皎洁的光线把树枝斑驳地印在巷里像水湿。小冬瓜与大黑狗走在巷里,惹得附近的狗叫,随后引得满村汪汪声。大黑狗把头抬起来,喔喔汪汪,声音震得巷子嗡嗡响。大黑狗叫过后满村的狗就歇了。大黑狗是村里的狗头,它肯定跟别的狗说:咋呼啥哩,又没情况。小冬瓜也学着黑狗的声音叫几声,然后咧咧嘴笑了。小冬瓜叫过后,村里的狗又汪汪成一片了。大黑狗可能以为小冬瓜爱听狗叫,就没有再通知肃静。当小冬瓜与大黑狗来到村外,小冬瓜抬头看看面前的大山,黑糊糊的堵到天上。他知道,翻过这座大山就到家了。

        奶奶曾跟我说,小冬瓜赶狼过的山叫大南山,是蔚州最高的山。山上有成群结队的狼,在月夜里站在山梁子上就像皮影。他们打群嚎叫起来,不得了啊,能震得院里的空水缸嗡嗡作响。有时候,在村里都能发现狼粪,是白色的,里面渗着些毛发与碎骨。奶奶眯着眼睛,望着被门框起来的大南山,叹口气说:“现在连根狼毛都看不到了。”奶奶说:那天你小冬瓜爷爷抬头看看黑糊糊的大南山,回头见大黑狗蹲着不走。
        小冬瓜就说:“大黑狗啊大黑狗啊,别跟你舅妈了,她老翻白眼,看着多吓人啊,跟俺回家吧,俺给你好吃的,俺枕头下还藏着两块地瓜糖,可甜了,你跟俺回去就给你一块。”大黑狗依旧蹲在那里,亮着绿荧荧的眼睛。小冬瓜见大黑狗不跟他来,就生气说:“你不跟俺回去是吧,那你别蹲猴在那里了,赶紧回去看你舅妈的大白眼,挨她的脚踢去吧。”
        小冬瓜走了十多步,回头见狗还蹲在村头,披着月光就像石猴似的凝在那里。他甩开两条小胳膊,磨得棉衣沙沙响着,奔向大南山。路被月光映得惨白,像条银色的小河,蜿蜒地牵到山根。路两侧是干枯的茅草,还有张牙舞爪的树枝,有些枝上还赖着枯叶,在风中像铃铛脆脆地响着。小冬瓜蹦跳着小脚,敲打着冻僵的路面,向着镶在半空中的大山奔去。突然,他看到前面有对蓝莹莹的亮光,便自言自语道:这大黑的腿脚真是快哩,竟然跑到我前头去了,看来它也不想看舅妈的大白眼了,想跟俺回去哩。他高兴地喊道:“大黑狗大黑狗,你咋跑得这么快哩,你是个好狗哩……”
        奶奶每当讲到这里,皱纹缠绕的眼睛便会瞪出来,眼珠晶亮映着天光亮闪闪的。我们几个孩子看到奶奶这种表情就会紧张地瞪大眼睛,因为奶奶有了这样的表情,肯定就会有惊险的情节。奶奶说:“你爷爷,遇到的不是大黑狗。”说到这里突然把眼睛瞪大。“那是蔚州狼!”我们几个孩子就都打了个激灵。这倒不是被蔚州狼吓得,这个没见过,而是被奶奶的表情吓着了。
        当时奶奶还说:你爷爷小冬瓜真不认得狼,村里的猎人麻六把一匹八尺高的狼吊在村巷的树上剥皮,你爷爷凑过去说:“六叔六叔你剥狗呢?”
麻六急了,说:“是狼。”
        你爷爷说:“是狗。”一老一少吵起来。
        气得麻六叫道:“你这孩子咋狗狼不分,你傻啦,你脑瓜子被驴踢啦。”
        小冬瓜急道:“就是狗就是狗。”麻六大喊道:“你再说狗看俺咋揍你哩。”
        你爷爷边跑边喊:“就是狗,就是狗,就是大点的狗。”

        看来我爷爷小冬瓜真不认得狼与狗,当他奔着大黑跑近了,发现不是大黑。因为这狗比大黑高半头,耳朵竖得笔直,蹲在那儿有大半人高,就像牛犊子。小冬瓜从没有见过这么壮的狗,便咋舌道,真是条好狗哩,吃啥东西长得,身个这么大。后来,经过我对狼的了解,感到那匹狼也许在想,等这小人儿看到我吓得逃命时,就追上去把他扑倒,咔哧咔哧啃个痛快。可狼并没有想到,小不点儿竟不害怕它,还抡着胳膊向它跑来,便感到迷茫了。狼是有传承的动物,也许它的长辈曾对它说过:孩子啊,要是有动物见着你吓得跑,就勇敢地追上去把它咬死。要是有动物拔腿向你跑,人家可能是来咬你的,你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吧。当狼看到小冬瓜这小不点儿向它跑来,就拿不准主意了。在狼的传承里的,两条腿的人那可是动物的天敌,有多少同伴被他们给祸害了。不到饿得要死,他们是不会对付人的。也许这匹狼也想跑,可它太饿,小冬瓜又太小。就在狼犹豫之时,小冬瓜跑到它跟前,又咋舌道:“真是条好狗。你爹是狼还是你娘是狗吗?你娘是狼还是你爹是狗哩?”
        狼听着小冬瓜嘟哝着,便想拿出点架势来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人吓跑,然后追上去把牙钳进他的脖子,让温热的血充满口腔。它仰起头来,对天上的明月喔喔叫起来。声音浑厚有力,震得山谷嗡嗡回响。小冬瓜听到这动静,嗍了嗍牙花子,叫道:“好狗,真是条好狗。哎,你是公的还是母的,要是公的就去俺村里配一窝,要是母的,等下了崽俺去你家淘换个。”
        狼没想到冬瓜不但不跑,还在那里嘟哝,更不敢轻举妄动了。不过,狼并不甘心,它堵在小冬瓜面前,就不让他过去。左走左堵,右走右堵,就等小冬瓜拔腿逃跑。可是,小冬瓜不知道是狼,也不害怕,他对狼横行霸道有些生气了,皱起眉头说:“你说你这么好的狗咋还挡道哩,你不知道好狗不挡道吗,你是谁家的狗啊,咋这么没狗样哩。”
        狼把嘴慢慢地伸向小冬瓜的腿,想先试着咬一下,没想到小冬瓜抬脚踢到它的鼻尖上。小冬瓜穿的是千层底的布鞋,这种鞋是蔚州传统手艺做的。一般用糨糊把多层布黏合起来,晒干后铰成鞋底大小,用麻线密匝匝地纳完。这样的鞋底硬实,走在路上,能敲得地嗵嗵响,而狼的鼻子又是最敏感的地方,遭到这踢后,扑扑向后退几步,发出吱吱的狗叫。小冬瓜笑了,说:“疼了吧,哭了吧,谁让你没眼色哩,不踢你踢谁,就踢你。要是你不想挨踢就学学俺,别说踢俺,舅妈翻翻白眼俺都不在她家住了。”说着又抬起脚去踢狼。狼调转头跑出十多步,又蹲在路上歪着头盯小冬瓜。我认为,那匹狼肯定很痛苦,它想不透小冬瓜为啥不怕它,还敢让它的鼻子这么酸。狼歪着头,耳朵随着小冬瓜的脚步声抖动着,等小冬瓜来到跟前,它猛地把两个前爪抬起来,做出要扑的样子,然后两脚噗地落地。连着做了几次,又歪着头观察小冬瓜。小冬瓜吸吸鼻子道:“哟哟哟,没想到你还挺能,会弄这个。再弄俩我看,快弄快弄,俺看完了还得回家哩。”

       据奶奶说,在我爷爷小时候,他母亲常领他赶集时,看过马戏团的表演。小冬瓜曾见过狗用两条腿走路。小冬瓜见狼不停地竖起前爪又落到地上,就讥笑说:“有本事你用两条腿走路啊,人家比你个子小都能走,你不行吧,你是瞎长这么大,你不行就别跟俺逞能了。跟你说吧,你想用两条腿走路,你得学,你不是人你是狗,狗想走路就得学。”
        狼做了这么大的动作不但没吓着小冬瓜,还见他脸上泛着讥笑,嘴里叨叨个没完,便更困惑了。狼痛苦地哼了几声,调头又跑远十多步,蹲在路上研究小冬瓜。狼见小冬瓜的两条短腿拔拉着月光走来,就把嘴巴放低,弓起腰,尾巴呼呼地扫地,顿时尘土飞扬。狼也许在想,这次你怕了吧,你该跑了吧?谁想到小冬瓜看它扫地又咯咯地笑了,说:“哟哟,你会得还真不少,还能用尾巴扫地哩,那你就跟俺回去帮村里扫街吧,街上可脏了,到处都是烂树叶子,羊屎蛋,猪屎,还有还有,反正很脏,你去扫街吧,让村里给你发钱买糖吃。”狼见没吓着小冬瓜,又调头跑出几十米,蹲在那儿幽怨地盯着小冬瓜,伸出舌头卷了几下黑亮亮的鼻尖。它在考虑:怎么才能让这个小人儿害怕,只要它害怕就好办了。当小冬瓜走近,狼突然把嘴张大,咧出泛着月光的牙齿,咔嚓咔嚓地对着,涎水拉着的丝儿染着月光。小冬瓜高兴了,说:“你本事大去了,还能用嘴打快板哩,我也会。”他学着狼的样子,把牙咧出来咔嚓咔嚓地磕着,鼻子里还发出啊嗯啊嗯声,见狼还堵在路上不肯挪动,就把手指抠住嘴角做着鬼脸,嘴里哎哎哎地叫道。狼见这人不但不怕,还咧着嘴学它,不由感到痛苦之极。它拔腿跑出几十步,把嘴插进路边的土里喔喔叫。
        奶奶曾经说过,狼把嘴插进土里叫是传信号,方圆几十里的狼都能够听到。以前,麻六在山上捡了个小狼崽,回的路上被母狼堵住了,麻六端起洋炮瞄它,母狼蹿进树丛里,随后传来闷闷的叫声,吓得麻六扔下狼崽没命地跑。他跑到山下,回头见山梁子上堆着成群的狼,吓得他尿了裤子,被村人笑话了几十年哩。那天夜里也怪了,狼把嘴插进土里叫过后,一匹狼都没有赶来。后来我想,狼肯定对同伴们说:哎,哎,有个小人儿不怕我,你们过来帮我看看,这到底是咋回事啊。狼叫了几声,甩甩鼻尖上的土,耳朵耷了耷才竖起来。也许,它并没有收到同伴们的回音。后来我重新想这个问题时,突然明白了,哪匹狼不知道两条腿的人是天敌啊,有敢来看死神的吗。如果这狼像人这么爱说假话,肯定会说:哎,哎,这里有只大肥羊,我吃不了啦。相信,呼呼隆隆就会来几匹的。奶奶笑着说:小冬瓜见狼把嘴插到土里叫还以为他饿了,在找食哩。就吸溜着两筒鼻涕说:“你饿了吗,你找屎吗。这么冷,就是有也冰硬了,你啃得动吗,你铁牙吗,你钢牙吗。要不俺喂喂你吧,俺正好有哩。”

        小冬瓜把棉裤解开,蹲在地上嗯嗯啊啊着。月光打在他的小屁股上,白亮亮的。狼把脖子伸长,死死盯着棉袄下那圆白亮,突然发现小冬瓜的腿间落下了东西,冒着热气,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狼痛苦地吱吱叫几声,用鼻子喷了几口气。小冬瓜拉完后,把屁股撅起来说:“大狗大狗你过来给我舔舔,给俺舔干净。”那时候,蔚州农村的妇女把完小孩的屎尿后,会唤狗过来给孩子舔屁股,我曾见过这景儿,当时还担心狗把那小孩的小鸡鸡咬了。冬瓜爷爷想让狗舔腚,在那里撅着屁股等着,回忆着狗热乎乎舌头舔着的舒服哩,见狗不过来,就喊道:“舔啊,你不是饿了吗,快舔。”
        风像小刀那样割得小冬瓜的屁股生疼,见狗还是不过来,他有些失意,从地上抠块土坷垃把屁股擦了,提上裤子。小冬瓜生气道:“你这懒狗真不讨人喜欢。”他把腰绳系上后,见狗并没去吃屎,就用脚尖点着粪堆前,召唤道:“大狗,你不是饿了吗,咋不吃哩,晚了就不热乎了,你快吃吧。”奶奶每次讲到这里脸上都会开出那两朵皱巴巴的花,还用手遮遮鼻子,说:你爷爷小冬瓜放个屁能臭死人,记得俺跟他进洞房时,他放了个响屁,俺还以为谁放火鞭呢,随后满房里恶臭哩,差点没把俺给熏死。
        狼看不懂小冬瓜的动作,不敢贸然行动,就跑到不远处蹲着。它抬头看看天上,月亮又圆又亮。狼喜欢没月亮的夜晚,在漆黑的夜晚它会变得更有信心,眼睛也会更亮。狼坐在那儿,歪着头盯着向它走来的小冬瓜,也许在思考着对付他的办法。当小冬瓜的布鞋敲着冷硬的路面吧嗒吧嗒来到跟前,它把屁股调过去,身子横在山路上,扭着头瞅小冬瓜的脸儿。
       小冬瓜牙嗍几下牙花子,说:“你咋学螃横着走呢,你再这么胡闹俺可对你不客气啦。”狼看到小冬瓜鼻子下面有两条清亮的东西哧溜哧溜地进出,它的耳朵随着声音微微地颤动。小冬瓜见狗不听他的话,抬脚就去踢它,脚落在狼瘪着的肚子上软和和的。他说:“你这条孬狗跟俺逞能是吧,那俺就骑着你回家,反正俺走累了。你要是把俺给驮回家,俺给你好吃的,俺枕头下还藏着两个糖呢,那糖可甜了,你把俺送到家,俺就给你一块,那可是喜糖,甜得能把舌头咽下去。”说着还吸溜了几下嘴,仿佛真含着糖。

       狼没想到小冬瓜敢骑它,他曾见过人骑在马上,被人骑过的马老实地像羊。狼它生怕小冬瓜骑到身上后自己也会变成羊,就赶紧把身子挪开了。小冬瓜的腿抬起来落空,差点就闪倒。他说:“你还会骗人呢,看俺不把你耳朵揪下来。”说着伸握住狼的耳朵用力揪,疼能狼猛地摆头挣开,转头跑出去了几十米,蹲在那儿打哈欠。抬头看看月亮,月亮被几朵白云擦过后更亮了。狼凄婉地叫了两声,叫得就像癞皮狗似的。它对自己发出这种声音有些恼火。它想我是狼啊,我是蔚州狼啊,去年我还咬死过一头公牛呢,怎么可以被这小不点耍着玩,这也太失狼的尊严了。它看看四周,仿佛感到有同伴隐在树丛里笑话它呢。它拔腿就往大南山上跑去,跑到山顶后,它累得气喘吁吁的。它钻进靠路的树丛里趴下,心想那小人儿要是走到这里,我扑过去就咬住他的脖子。同时,它又不希望小冬瓜走这条道,如果他不经过这里,那么就没有必要再为是否进攻而为难了,这样的话,休息会儿可以到别处找点吃的,然后回到自己的窝里休息。让狼痛苦的是,那小不点儿顺着山道蠕动着上来了。它用鼻子喷了口气,把长嘴搁到双脚上,眨巴着眼睛在思考,这小人为啥不怕我,这到底为什么哩?
        奶奶讲到这里,忽然瞪大着眼睛说:“你爷爷小冬瓜爬上大南山后,差点就被狼给吃了。”
        当时我还小呢,瞪大眼睛问:“奶奶,到底俺爷爷啥时候被狼吃的?”
        奶奶用指头点点我的鼻尖说:“傻孩子,要是小冬瓜被狼吃了,哪有你爹,没爹哪来的你啊。”奶奶是吸烟的,她有杆尺把长的紫竹烟袋,紫铜烟锅,小拳头般大小,用烟锅舀了烟沫会用拇指摁实,点着吸几口还用拇指摁,也不怕烧手,因此,她的手指上有股浓烈的烟草味,当点到我鼻子上,熏得我响亮地打了两个喷嚏。

        我小冬瓜爷爷爬到大南山上后,抬头见月亮偏在天边了。回头望去,姥姥家的村庄远得模糊,包含着家的村落已经在风中轻轻地晃动着。小冬瓜累了,他呼哧呼哧喘着,四周张望着,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会儿。当小冬瓜看到前面有个光滑的石面,就跑过去坐了,把鞋脱下来,把里面硌脚的小石粒磕出来,躺在石板上枕着双臂打盹。那匹狼终于等到机会了,它把四个爪子轻抬轻放,伸长脖子,拖着尾巴,矮身子,蹑手蹑脚地往小冬瓜挪去。当凑到小冬瓜的腿前,把嘴咧开,架在他的脚腕子上,然后又撤开,看看小冬瓜起伏的胸铺与吸溜着的鼻子。它又把嘴张大,架到小冬瓜的脚腕子上就像咬铁丝的老虎钳子,口水拖着月光滴到小冬瓜的袜子上,剌剌地插进袜子里。小冬瓜正有些迷糊,突然感到脚腕子有些发烫发痒,就用另外的脚去蹭,因此碰到了狼的鼻尖上,吓得狼呼隆跑出十多米,蹲在那儿呜呜哇哇地叫。小冬瓜听到有小孩哭,顿时清醒了,他爬起来,四周张望着说:“咋还有小孩哭哩?”当他看到是那只狗在学小孩哭就笑了,说:“你这条狗可真显摆,还会学小孩子哭,你再哭两声让俺听听。”说着奔着狼走去,狼调头就走,头耷拉着,尾巴也软了,走几步回头幽怨地看看小冬瓜。小冬瓜感到这狗太可气了,老碍路不说还回头瞅俺,眼光还不友好。回想大舅妈的目光,小冬瓜有些气愤,从地上捡了石子往狼的身上投。狼也不躲,砸到身上就抖抖毛,伸鼻子去闻石子,闻到上面沾着咸咸的肉香,不由更感到饿了,肚子里传出了一声剧烈的响亮。它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它没想到肚子里还会发出这么大的动静。狼实在饿坏了,他伸出舌头卷了几下草叶上的露水,吧唧几下嘴。小冬瓜发现地上有根手指粗的木棍,弯腰捡在手里,举起来瞄着狼,嘴里发出叭勾声。
        我感到狼肯定见过猎人这么瞄过它或者它的同伴,当它看到小冬瓜这么描时,调头狂奔而去。狼来到山下的路口,趴在草丛里用鼻子喷着气,回想着半夜的失败,感到有些委屈,便出发了吱楞吱楞的呻吟声。就在当儿,它听到前面草窝里传来几声鸟鸣,就慢慢地把身子撑起来,蹑着脚向热熏熏的肉香凑去。呼隆一声,草丛里射出几个黑影儿,狼感到鼻尖上有些湿亮,伸出舌头卷了,感到满嘴臭味,便痛苦地甩嘴,又用爪子洗脸。这时候,狼真得想放弃了,它不想再跟这小孩儿较劲了。当小冬瓜走近了,它低垂着头往回走去,走几步回头看看小冬瓜,当走出十多步就停住了,我想它是不甘心,它转过头来,尾在小冬瓜身后。抬头看看天空,月亮渐渐淡了,前面的村庄已经近在眼前。狼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它必须对小冬瓜发动攻击了,于是就把前身压低,把屁股往后伸着,就在准备弹出去时,小冬瓜把身子转过来了,把它吓得打个激灵,把酝酿好的架势给辙了。当它发现小冬瓜回过头去继续走路时,狼放弃了突然袭击,而把爪子轻抬轻放,身子放低,加快速度,追到小冬瓜身后,猛地把前爪跃起来搭在他的双肩上。它想等小冬瓜扭头时,用嘴咬住他的脖子。我爷爷小冬瓜身子单薄,差点就被狼给压倒了,他伸手摸摸摸肩上的狼爪子,说:“你这条狗成精了,敢把爪子搭在俺肩上。”他甩了甩没甩开,就用头往后撞,狼仰起头躲着。小冬瓜说:“这狗真成精了,俺劝你赶紧的逃吧,逃得越远越好,要是进了村,准得被打死。”

        奶奶曾说:你爷爷小冬瓜六岁那年,村里有条十岁的老狗,深更半夜里推石碾,有人还以为是人半夜里碾东西呢,借着月光发现是狗,前爪推着棍子,尾巴还在碾道里扫着,吓得当场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后来,全村人追杀那条狗,最后被麻六给用洋泡打死了。小冬瓜曾围着看过热闹,那狗死的时候毛挓挲得像刺猬,嘴角上汪着白沫。大家挖了深坑把狗扔进去,道士在上面粘符子撒了朱砂。
        当时,你爷爷小冬瓜喊道:“有本事去打狼去,打狗算啥本事。”
        猎人麻六听到这里叫道:“你个鳖羔子,再胡咧咧就把你的屁股煽成六瓣。”
        你小冬瓜爷爷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没本事儿就是没本事,逮不住狼就拿狗出气。”
        那天夜里,我爷爷小冬瓜被搭在肩上的狼压弯了腰,再也撑不住了,两手猛地撑到地上,狼顺着他的背上滑过去,在地上来了两个驴打滚。小冬瓜也被压到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扑腾几下身上的土,对狼叫道:“你不想活了,村里人知道你成了精肯定会打死你的,还不跑,你个不知道死活的狗。”狼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土,沮丧至极。它没想到自己轻易就被孩子给撂倒了。狼有些害怕了,但他仍旧尾在小冬瓜的身后。它知道马上就要天亮了,如果吃不到东西就没力气回家。当狼发现村庄越来越近了,它彻底放弃了,像狗那样哼几下,头耷得就像没了筋骨,尾巴垂在腿间像破布条。小冬瓜回头对狼摇头晃脑说:“俺到家了,俺到家了。”狼站在那儿低着头,就像是在认错。小冬瓜说:“你跟俺回去给俺们看家,俺不说你成精的事儿,你跟俺回去吧,俺养着你。”

        就在小冬瓜跟狼说话时,听到身后有人喊:“狼,狼。”
       小冬瓜回头见是猎人麻六,手里提着三尺苗子的洋炮向他跑来。小冬瓜说:“不是狼,是条大狗。”
        麻六瞪眼说:“是狼!”
        小冬瓜认真地说:“就是条狗!”
        麻六瞪着眼对小冬瓜吼道:“回头再揍你个鳖羔子。”他提着洋炮奔狼追去了。
        小冬瓜吸吸鼻子说:“除了杀狗就追狗,真不知道害臊,呸!”他吸吸鼻子,看看渐渐清晰的村子,把两手伸得像羊角那样打个哈欠,心想,回去就让爹把木架架车绑好,上面铺上厚褥子,把姥姥接到家里,再也不让她看舅妈的白眼了……
        当奶奶重新给我讲小冬瓜爷爷赶狼的故事时,我已经十岁了。
        记得那时候曾问过奶奶:“奶奶,我爷爷长啥样啊?”
        奶奶眯着眼睛看看远方,折回目光盯到手上。奶奶的手指上套着枚银戒指,看上去是灰色的。奶奶常转着那枚戒指说:“听说戴的银子发灰,说明有人疼有人爱,可是俺这辈子啊,从没尝到指甲盖大小的滋味哩。”说着脸上便会泛出痛苦来……
        小冬瓜爷爷长得五大三粗,身材伟岸,那身子骨壮实得三棍子都砸不倒。这是奶奶多次对我描述过的小冬瓜爷爷。后来,小冬瓜爷爷成了方圆十里有名的神枪手,从没让活物从眼皮子底下逃过。小冬瓜三十岁当村长,每天都倒背着手走路,见到有人向他点头哈腰,他就仰着头嗯啊着。一年,小冬瓜爷爷接到上边的通知,成立猎狼队,由他带着去大南山打狼。后来我听麻六的儿子说,你爷爷小冬瓜为了上山打那群凶残的红狼,准备了几个通宵。在最后那晚,奶奶好几次劝说:“你睡会吧,不睡觉明天还有精神打狼吗?”
        小冬瓜却说:“咋不能打,俺七岁就赶着狼回家,再怎么也比七岁时有力气。”
        奶奶叹口气说:“爷爷长得五大三粗,人高马大的,但死得却有些屈哩!不过她在俺心里还是打狼的英雄。”奶奶眯着眼睛说:“那天,你爷爷领着猎狼队去山上打狼,傍黑时下山,你爷爷见柿子树上通红,就把洋泡扔到地上,爬到树上吃柿子。他吃起来没够,猎狼队的人就走远了。你爷爷想下树时,发现下面有只狼坐在洋炮上。他对打狼队喊:有狼有狼,你们回来啊,人家也没听到。你爷爷想在树上过夜,等明天打狼队上山时再下树,可是他困了。”奶奶说到这里,眉头绾起了疙瘩,说:“小冬瓜睡着后从树上掉下来了,被狼吃了,连根骨头都没剩。后来,猎狼队打了一只小狼,比咱家的狗还小,从它的肚子里扒出了你爷爷镶的那颗银牙。”
        奶奶苦笑着又说:“那条狼,真小。”我扭头看看院里趴着的狗,“小得能从俺胯下钻过去。”奶奶把手伸出来,说:“俺手上这个银戒指,就是用你爷爷的银牙打的……”
 
(2014年《长城》第三期,新锐展栏目刊发。洛奇配发评论《故事与小说之间》——小说《柿子红了》的叙事特点。)
详细刘慧敏简介

 【作家简介】刘慧敏,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散文、诗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民俗文化协会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张家口市作协理事,《长城文艺》重点签约作家,市文学院签约作家。蔚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蔚州文艺》副主编。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同年发表微型小说《照片》,17岁出版诗集。现已出版诗集《成熟的青春》《朝露集》《拾兰吟草》;连载长篇小说《远山的呼唤》《战地悄悄话》《花开花落的季节》《山妮子》;出版长篇小说《爱在雨季》《赌神》《秀匪》,与人合作《抗战中的十大女名人》;中小学生课外教材《儿童挚爱传统文化》之《迷人的蔚县剪纸》等;2015年《秀匪》《赌神》签约发行了全球有声读物,现已播出。

2010年首届中国剪纸艺术节评选为“窗花姑娘”;
2013年河北草根作家;
2014年《现代青年》年度十佳诗人;
2014年入选张家口晚报“感动张垣”封面人物;
2015年被评为河北省才女星;
2015年张家口电视台人物专访;
2016年签约的长篇抗战小说《窗花情报》、历史长篇小说《金界壕》已完稿,正在编排出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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