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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祖母的三次挥手
作者: 周冉   来源:京津冀文化网   发布时间:2016-4-24 14:56:04

                            一

 父亲十四岁那年深秋,一口用破船板钉成的薄棺永远收容了祖父孱弱的病体。自此,贫穷和因为贫穷滋生的孤苦和被歧视阴霾般长久的笼罩着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天空。

 我不知道当时的父亲面对两间漏雨、透风用一根木头顶着房顶的破屋是否落泪,会有怎样绝望的心情。有没有想过,他的人生会在父亲埋进村东黄土中后有何改变。从此,排行老大的父亲成为家里的男劳力,摇摇晃晃的替奶奶挑起他这个年龄几乎难以承载的重担。

 “饥饿,也许是中国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给人们留下的最深刻切肤的印象。祖母的坚强能干,父亲的少年更事并没有解决灾荒年景的吃饭问题,很多时候,一碗泛着绿沫的野菜粥就是一家的口粮,饥饿的利爪撕扯着贫困的家。

 穷人的命运似乎总是祸不单行。

 就在一个热得响亮亮的中午,被饥饿折磨成皮包骨,几乎走不动路的小叔经过生产队的菜园,一根手指粗的黄瓜极大地诱惑了八岁的孩子。正当他把黄瓜填到嘴里,村里的小队长出现了……

 在这里,我要说的是:贫穷,有时会考验培养一个人的心性,也会使一部分人的心灵扭曲。某些中国农民的性格悲剧在于,弱者总喜欢靠欺负更弱者获得卑微的自信。出身地主家庭守寡的祖母领着四个幼小的孩子背了一身的债一贫如洗,受尽了气。

 于是,八岁的瘦骨嶙峋的孩子被吊在瓜棚旁的枯树上,甚至没有挣扎和哭泣。

 父亲是拿着铁镢跑来的,他的阵势把小队长吓了一跳。在村里人眼中,父亲长得周正,孝顺、明理懂事,从不像其他村里孩子骂人打架,前些日子开会“除四旧“父亲站在村西的大土台上作为代表讲话,他不慌不忙,口齿清楚,说话头头是道。坐村的干部一个劲儿的夸这孩子将来准会有出息。

 父亲疯了似得抱下吊着的弟弟,把他背在身上,一句话没说,拉着镢头走向家的方向。

 平时跋扈的小队长竟没有去阻拦。有时候,一个弱小者突然爆发的愤怒是会让人震撼和恐惧的。

 为了不让内心凄苦的母亲更难过,父亲和他的弟弟妹妹约定不把这件事告诉祖母。

 贫穷而敏感的母亲还是从儿子勒伤的手上得知了一切。

 那个秋天的晚上,绝望无助的奶奶孤零零地坐在胡同南的坑塘边低声抽泣,将近半夜,停止哭泣的祖母站起身,走向那汪缓缓浮动的死水。一直蹲在不远处黑暗中的父亲踉跄着跑过来,一把抱住奶奶“娘,你不能想不开啊,有我呢,有我呢!”多年后,祖母说,当她站在黑漆漆的夜里,背对着冰冷的塆水,他的儿子盈满泪光和的眼睛是那样明亮。语气是那样坚定,让她一下子看到黎明的光亮儿。

 孩子们的懂事给了母亲活下去的希望。但是活着,有时真的是比死亡要艰难很多倍的事情。

祖母的日子举步维艰。

父亲找到队上的会计冯自超爷爷请求他让自己辍学去挣工分,这个高瘦、慈眉善目的老人摸着父亲的头良久没有说话。沉默之后,他以会计的名义给“八一社”开了一封救济信。蹲下身,认真的把信放进父亲打满补丁的衣兜里。“拿这个信换点粮食吧,你还小,好好上学,将来才会有出息。’’时至今日,我依旧不能用理性的天平掂出这几句话的分量,一个人在最无助最贫困时接受的帮助、尊重和鼓励是多麽金子般珍贵!

我们一家永远的记住了自超爷爷的恩德。

  十四岁的父亲一路跑到北王庄“八一社”,再开了信走了十几里路,背回了五斤高粱米和三斤红薯干。

  那个秋天,父亲靠那几斤救济粮和满沙土岗子摘的枣,沟渠里割来的一大堆草获得了继续上学的机会。

 冀中南农村的冬天像是得了哮喘的老妇人来得不急不缓,田野里,沙土岗子的树上再没有吃食可寻。家里断了顿,祖母看着蜷缩在破棉絮里的孩子发呆。

 傍晚时分,村里的三奶奶拿着两个红薯面窝头进了家。低声劝祖母改嫁求活路,祖母的泪扑簌簌流下来,看着几个孩子泣不成声。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祖母就将几个窝头放在锅沿,对父亲叮嘱了几声,拿起一个破口袋出了门。

初冬的晨雾恒久而固执的徘徊在村庄的每个角落,祖母的身影将要被层层迷雾淹没时,追出门口的父亲向他母亲的背影使劲挥动手臂高声喊:“娘,你可早点回家呀,我们等你。”祖母在雾气里停下来,转回身望着自己敏感懂事的儿子,一只手拭了拭将要奔涌而出的眼泪,另一只手向儿子认真的挥了三下,急匆匆的消匿在雾气中。

 祖母背了从饶阳店娘家淘换的半袋玉米和一包红薯片推开吱呀呀响的半扇栅栏门赶回家时,已是半夜。祖母的头发和薄棉袄上覆盖着白色厚厚的霜雪。当祖母放下救命粮,点亮油灯时,坐在破棉被旁守候弟弟妹妹的父亲突然哭了起来…….

 时光从不问人世间的寒冷艰难,兀自与季节交换心情。经过漫长难熬的冬天后。在大运河畔,冀中南平原的春天羞羞答答的向人们露出鲜嫩嫩的笑颜,田野上突然柔软而多彩起来,各种各样的植物争相向春天展示着生命和绿色的美好,昆虫、小兽和鸟儿也把这块贫瘠却充满希望的土地装点的热热闹闹。

 祖母开始把去年留下的蓖麻子炒熟用捣蒜锤榨出油,放了辣椒,用嫩绿的婆婆丁、曲曲菜拌出有滋味的凉菜,也开始用孩子们拔来的苜蓿或摘来的榆钱加少的玉米面蒸出热腾腾的蒳菇(地方吃食名)。

 尽管还有贫穷饥饿,终究是熬过了最艰难的几年。父亲已经十八岁,叔叔和姑姑也相继长大起来。三十八岁守寡的祖母用中国妇女独有的勤劳、忍耐、坚强和倔强守住了破旧但充满生机的家,守住了孩子们未因贫困而改变的善良、自尊、自信、上进的品格。

 

 父亲到山西当兵的事情确定后,祖母一夜没有合眼。

 识几个字的祖母懂得,当兵是一个贫穷人家的孩子吃饱饭长出息的最好机会,这一点让她欣慰。但是,贫困中与儿子的相依为命,对长大起来的儿子的依赖感,即将面临的母子分离又让她不知所措且万箭穿心般的难受。

 深秋的阳光干干净净的留恋在小村热闹的街道上,父亲戴了红花站在慢慢行驶的汽车上向他的故乡,他的亲人挥手,跟在车后在人流中向前走动的他的母亲,似乎比往常瘦弱了许多。

 祖母定定地望着远去的儿子,似乎还有千万句话还没有叮咛。她举起右手,很急切的想说些什么。短短的愣了一下后,像当初那个初冬早晨送她的儿子一样,祖母举起右手——用力的,向儿子挥动……

  父亲刚离开的一个月对祖母来说是无比漫长的,贫困和劳累不能稀释一个母亲牵挂的心。白天,村里的人会看到祖母领着孩子下地干活或在破旧的院子忙前忙后,见到老乡邻居依旧和气而有礼貌。只有到了晚上,听到初冬的西风包裹着院里的小物件,与门前的老树枝一道发出杂乱的声响。祖母的心打成一个结,在对儿子环境的种种想象中硌疼了黑夜。

  父亲的信是东邻黑四爷爷从大队拿回的,大叔把信念了两遍,信的内容当然是父亲在部队上的生活和见闻:可以吃上蒸米饭和加肉的好几样菜;衣服、被子、毛巾都发;每天训练、学文化,每天刷牙洗脚;每月还有六块钱津贴,邮回家五块五,剩下的五毛买牙膏什么的。认不全字的祖母端详着信上的每个笔画,一会哭,一会又带着泪笑。

  父亲的信和那两张平整的纸币给了这个家力量和希望。自此后的四年,父亲每月会把这份希望传送给辛劳的祖母,一个在贫穷和苦难里蹒跚挣扎的家,开始有了尊严和底气。

父亲放弃留部队的机会复员回村时,已经是高大魁梧,有着浓密油黑头发,眼神坚定闪亮的大小伙子。五年的部队生活锻炼了性情,开阔了视野,学到了文化。这些好素质让父亲获得了工作机会,得到大家的赏识。从拖拉机手到队长父亲都做得很出色。

有文化识大体又见过世面的母亲像一阵春风,为破旧的家吹开了花朵般的馨香。尽管长期的孀居压抑和落寞使祖母偶尔性情极端偏激,祖母对喜爱的儿媳拿出母亲所有的善待。帮助会说英语却不会干农活针线的母亲拉扯大我们姐弟四个。

父亲和母亲对祖母的回报是更努力的工作过好日子。

1988年父亲盖了新房,买了村里第一台彩电。叔叔姑姑也都富裕平安。曾经风雨飘摇备受轻视的家,终于奠定了根基,堂堂正正的伫立在后孟疃村里。

 

                    

1995年,父亲在县城要了房子,这对村里人来说是日子过富的最好标志,祖母跟着高兴,但是她坚决不肯跟着搬走。在这个叫后孟疃的村里住久了,早成为这片土地血肉相连的一部分。

于是,祖母的小院成为每个假期父亲和我们姐弟几个唯一的目的地。周末早晨祖母门前的等待,黄昏的挥手送别,像一首平和的唐诗,以至于物是人非后,那情那景仍历历在目。

2008年冬天,祖母在一场病后开始小脑萎缩,得病的祖母坚持着她的坚持:无论以何种方式,谁劝说,打死不离开老家。

 父亲开始每逢冬季白天到公社上班,晚上与奶奶同住的岁月,老家没有暖气靠生炉子取暖,六十多岁的父亲开始看管炉火,为祖母做饭、洗衣、擦脸梳头、端屎端尿。在紧靠奶奶床西的小木床上,父亲和他的母亲共同度过了艰辛而难忘的五年冬天。

 岁月是残酷的刀剑,它偷偷割去祖母的青春、洁净和聪慧,尖锐地将她的世界搅动得混乱迷茫。不知从什么时候,祖母经常彻夜不睡,自言自语的把床头的衣服叠上好几遍,有时候奶奶还会把半锅粥倒进水缸,把刚唰好的碗放进痰盂……

  父亲的视力和睡眠越来越差,血压越来越高.祖母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2012年,祖母89高龄,父亲已67岁。我含着泪在耳聋的祖母耳边说了些如果不搬到郑口,父亲会大病之类的话,然后坚决地把祖母搬上汽车,我以为说辞是徒劳的,惊奇的是祖母竟没有反抗和不满。

  2013年春天就要来临。然而,我的祖母再也没能看到今年花开。农2月初3,我亲爱的祖母永远的离开给她劳碌伤痛却无比留恋的世界,离开她深爱的亲人们!祖母一生不愿麻烦别人。去世前几月,要我们抱才能小解,要我们喂才能喝水。直至气息微弱,祖母总要对照顾她的我们反复说:我的好儿呀,又麻烦孩子,我可怎么报答呀!“当时听来泪如雨下!现在想来心如刀割! 从襁褓中被祖母抱大喂大,棉衣一针一线,日日一顿三餐,她老人家可曾听过我们感谢?我们该多么感激,上天给了我们一段可以照顾祖母的时光,只是这时光还是如此之短!短到我能找到对她不经意的怠慢,此后的无数漫漫长夜只能以伤痛弥补偿还。

  祖母大丧后第二天,天气晴和明媚。

  烧完纸钱,大家无声的上车。我看不到父亲。回头,我看到远远落在后面苍颜白发的父亲,冲着祖母的坟头——轻轻的挥动着右手……

  这一次,我亲爱的祖母,最疼爱父亲的人,没有回应……

详细周冉简介

周冉简介周冉,女,教师。河北省民俗文化协会会员、河北省国学学会理事、衡水市作协会员、衡水民俗文化协会秘书长。 著有诗集《鱼翔》,诗歌、歌词、小小说、散文散见于报刊杂志。歌词《又是七夕夜》,诗歌《约定》《把思念驻足在春天的起点》等,荣获省级一等奖、二等奖。喜欢湖水、夕阳和所有植物。相信真诚、爱和善良,相信文学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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